被“赶尽杀绝”的神农香菊,14年背水一战,奇迹生还,如今成活率高达九成
在遥远的神农架腹地,曾有一抹淡金色悠然点缀着高山草甸,它的香气柔和细腻,独特到每个嗅过它的人都难以忘怀。然而,谁能料到,这朵渺小的神农香菊,竟曾在短短几年间濒临绝迹,差一点就永远停留在历史资料里。今天,它再度出现在神农顶的山风中,靠的是科研人员十四年风雨无阻的坚持。
2023年8月16日的清晨,神农架的高山草甸上,聚集了一支特别的队伍。夏先生,来自江西的退休教师,背着行囊,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旅行,没想到竟亲历了神农香菊重归野外的历史时刻。科研人员将一株刚刚培育出的幼苗递给他,指尖刚一触碰,清香扑鼻而来,那种味道仿佛自带魔力,轻轻地钻入鼻腔,又甜又柔,如同山间晨雾缠绕不散。夏先生忍不住在现场一口气种下了二十株,而周王玺越小朋友和妈妈则栽下了五株,大家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满足与骄傲。

短短两天,五万五千株神农香菊,被两百多名志愿者种植在神农顶的草甸。从神农营、神农谷,到凉风垭、板壁岩、猴子石,整个高山区域仿佛重新回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,遍野金黄,香飘数里。这场盛大的回归,在神农架研究院院长的见证下,显得格外庄重又具有象征意义。他站在人群中,声音微微哽咽,他说:“为了这一天,我们已经奋斗了十四年。”
这番感慨背后,藏着一段几乎让人心痛的历史。
时光拉回1989年,那年神农架林区建设了一家香料厂。初见神农香菊的厂长,被它的奇异芳香彻底折服。不同于寻常的菊花香气,它的沁人心脾、甘甜丝滑,带些薰衣草的调和,却与任何市面产品都不同。于是,一道决定让香农架翻天覆地——全力采摘神农香菊。
此后几年,逢春至秋,工人们背着麻袋成群结队上山采摘。神农香菊的植株本就不大,根根灿黄小花挤成一团。香料厂的订单应接不暇,从牙膏、洗发液,到各种生活用品,只要添加了神农香菊的提取物,就能身价倍增。那几年呼啸疾走的经济热潮,让多少人为此激动。香气背后,短短数年内,就把整个山岗采了个精光。
1994年后,突然有一天,负责采摘的工人们发觉,整个神农架高山草甸再也难以寻到半株像样的神农香菊。采摘队转了三天,只能碰见稀稀拉拉的残株。有经验的老人心头一紧,知道大事不妙。
为什么不到五年,神农香菊就几乎被“清零”?根源其实很明显。首先,神农香菊分布范围极窄,严格依赖于海拔两千到两千八百米的向阳草甸;其次,它本身属于生长缓慢、发芽率极低的多年生草本,每年能繁殖的后代有限。而最致命的,是工人们采摘时连根拔起,根本不给植物留繁衍的机会。生态学的警钟终于敲响。一个特有植物,一旦种群数量跌破临界点,自然恢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香料厂无奈关门。亲历那场采摘热潮的工人,如今回头再见到这祭品一样的黄金小花,都难掩愧疚。有曾经的厂职工在志愿植株的现场抹泪,说这是一场迟到的赎罪。他记得,三十五年前开采那天,高山如黄金满地,如今却是光秃秃的麻灰色。
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人注意到神农香菊的不同。1982年,武汉植物研究所的刘启宏到神农架做野外调查,最先在2600米高山处采集到这种特别的小野菊。他细心观察,发现叶片肥厚,叶脉奇深,叶背还藏有特有的小腺体。更神奇的是,无论触碰叶片、茎秆还是根茎,香气都异常强烈且持久。做成标本带回研究,竟然发现这种野菊与现有菊科下的其他分支关系疏远,堪称独立于菊属之上的新品种。刘启宏亲自为其定名“神农香菊”。不想,这个发现用不了十年,就变成了它即将消逝的“墓志铭”。
又过了十五年,地方政府回过神来,启动神农香菊抢救保护项目。志愿者、专家、机构纷纷加入。可是真正的难处,日本语里讲“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”,这用在神农香菊身上再合适不过。
首先是种子发芽难。神农香菊的种子外壳严密,外附蜡质层,极难吸收水分。很直观的数据:播下一百粒,能成功发芽的不超过十粒。团队试了温水浸泡、人工破壳,甚至试验过低温冷藏、微量激素处理,依然收效甚微。
第二,扦插助生根也不靠谱。神农香菊茎秆纤细,扦插后极易腐烂,就算加用生根粉,成活率常年徘徊在20%以下。
第三,人工环境难适应。它天生只适宜神农架高海拔地区的独特气候——低温、高湿、冷凉、明亮的环境。不服管教,搬到低海拔温室,不愿长大;留在高山,又经不起冬雪的严酷。六年间,科研人员亲手记录着上千次失败,本子里只留下无尽的“×”。
转机悄然降临在2016年。这年,神农架研究院的团队申请下“一种神农香菊的离体培养方法”国家发明专利。这个方法的独创性在于三点:一是为神农香菊专门定制了培养基,调整了催芽激素和营养成分;二是采用了特殊的灭菌处理,破解了组织褐变导致全军覆没的难题;三是人为模拟神农架高原的昼夜长短、光照强度,将幼苗“骗”到以为自己还处在大自然的怀抱。
经过五百余次失败,终于离体培养成功。可是,这还只是第一关。要让这些培养瓶里的幼苗真正在野外存活下来,还需要通过被称作“炼苗”的考验。一茬茬幼苗从无菌的实验室移至自然大田,死亡率依旧高企。科研团队对比、筛选、总结、修正,最终在第237次扦插实验中,用锋利刀片取5厘米嫩枝,仅留2到3片叶子,辅以适宜温度湿度的混合基质,15天初生白根,30天根系旺盛,45天就可移栽田地。试验数据显示,成活率奇迹般提升至92%。
整个技术体系的稳定,要归功于三大突破。第一大贡献在于模拟神农香菊原生棕壤的土壤配方。科研团队用泥炭、珍珠岩、蛭石、腐叶土等多种材料,混合比例精确到个位数,力求最大还原野外土壤。第二大瓶颈破在抗病与促进生根。更换生根粉配方,加入扩散杀菌成分,加上精细的温湿度管理,斩断了插穗腐烂之路。第三,温室里主动加装低温冷却设备精确控温,并合理调整模拟光照,让神农香菊完全沉浸在“熟悉”的山谷气候中。
如今回望,2009年方案刚启动那年,野外已找不到成片的神农香菊,团队终于忍不住质疑:一切是不是徒劳?翻遍古籍,只有1978年那条寥寥的学术记录:“麦吊杉、迎春树、神农香菊人工繁殖成功。”四处无踪,只能自己摸索,每年的失败,每年的坚持。直到2016年离体培养首获成功,次年成活率突破九成。十一载寒暑,五千多个昼夜,终于迎来了2023年那个早晨。
那天,所有科研人员亲自执铁锹,带上两百多志愿者,冲上神农顶。海拔2600米的草甸上,天光湛蓝,冷风凛冽,气温只有十几度,却挡不住汗水和喜悦从额头流下。大家按实验标准操作,深挖20厘米,舒展根系,育苗安放、填土、压实、浇水,每一步都小心谨慎。忙碌八小时,五万五千株神农香菊安身草甸之上,如同为高山再点燃一盏盏金黄的篝火。
很多人会问:值吗?为了一株小小的野菊花,十四年砸下巨资、人力、心血,苦心孤诣研究一切可能,意义何在?
但其实,神农香菊不仅仅是“一株小野花”。它独特的遗传基因正是神农架地区生态系统多样性的基石,存在着无数尚未被人类了解的神秘,或许能研发新的药物,或许能成为作物抗逆转基因的“能手”。如果我们仅因它暂时无经济价值,放弃保护,一旦灭绝,后悔将永无机会,这是一个物种、一段文化乃至一片山林生态不可逆转的损失。
或许下次当你穿越神农架峰顶,迎面袭来的不只是山风,还有那一缕令人醉心的芳香——神农香菊,用它微小的身影和人类共同书写的故事,警示着我们该如何尊重和守护自然资源,让这样的美丽和可能,永远流传下去。

